第三二章泪水

李荇见那嬷嬷畏惧的模样,忍不住骂一声“狗奴才”,你刚才凶神恶煞的嘴脸跑哪去了,如此形状令人鄙夷。

“荇儿。”太后唤李荇一声,核桃皮样皱巴巴的脸仍是紧绷着的。李荇没什么大本事,撒娇算一样,立马往太后身上一歪,用手轻抚太后佝偻弯曲的后背道:“皇祖母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孙儿心疼。”

“哎呦,瞧你这小嘴。”太后伸手捏了捏李荇的脸,而后眯缝着眼睛,脑袋往后仰了仰,这样她昏花的老眼才能完全瞅清楚孙子的模样。李荇的脸敷过土豆片,瘀紫的痕迹已经消退,看上去虽有伤痕却不似一开始那般可怕了。太后用干枯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瞧瞧这脸上的伤,这丫头竟敢跟你动手,实在是大逆不道。”

李荇一噘嘴:“皇祖母,谁敢跟我动手,您说谁呢?”李荇已从碧桃口中得知陈东珠并未认罪,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好在那个女人还没蠢到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故意大声问陈东珠:“你跟皇祖母说我脸上的伤是你打的了?你好大的本事啊,爷的脸是你能碰的吗?”

陈东珠的神经完全紧绷着,她知道李荇是来救自己的,他故意说那样的话是做样子给太后看的,太后讲究男尊女卑,他必须表现出霸权大男子主义的模样,才能叫太后放心,她全力跟他配合着:“臣妾不敢,臣妾不知殿下的脸受伤了。”

“皇祖母,我的脸是今早上出门时摔伤的,陈良娣什么都不知道,你可别听那些下人碎嘴子,尽败坏我的名声。我是太子,岂能让个无知妇人爬到头上!”李荇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太后听他的说辞,脸上已有所松动,李荇忽的想到什么,又立刻问:“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说我坏话?”

太后叹口气,她老人家久居深宫,闭目塞聪的,来个人说的话照单全信了。她说:“今早上是……”

“太后娘娘,您饶了陈良娣这一次吧,孙媳在这给陈良娣求情了。”太子妃眼见太后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来,她没想到太后竟是这么容易出卖她的,未免太子知道她在背后打小报告而厌烦了她,她只得扑腾一下冲出去,正跪在太后跟李荇的身前,大声的呼喊给陈良娣求情,借机打断太后要说的话。

这时,湘王李茂对太后说:“皇祖母,太子脸上的伤茂儿也有责任,若是这样还是请皇祖母惩罚茂儿吧。”

太后诧异的看着李茂:“茂儿所言何意?”宫中诸位皇子中,太后她老人家最最喜爱的便是唯一嫡出的李荇,再就是德妃的儿子李茂了。皇后生下李荇之前,太后是“废后一党”中叫的最凶的,她再三要求皇帝将没有生下皇子的皇后废掉,立德妃为后,让德妃的儿子当太子。直至李荇出生之后,她对嫡孙百般喜爱,这才不再“刁难”皇后了。

李茂看了陈东珠一眼,见陈东珠眼中带有疑惑,不自觉冲她一笑,而后对太后施了一礼,说道:“都是茂儿的错,太子不善骑射,今早上茂儿偏偏要太子陪着一道去骑马。可不知怎的,那匹马竟发狂了,将太子甩了下来,摔伤了面部。”李茂顿了顿:“茂儿已经叫属下迅速查办此事,一定要将谋害太子的人给揪出来。”

“竟有此事?”一听说有人要行刺太子,皇太后果真慌了神,将李荇搂在怀里,嘴里喃喃的念着:“谁也不许伤害我的宝贝孙子。”李荇也被湘王给绕糊涂了,他这玩的是哪一出,是想要替陈东珠解围吗?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得瞪了陈东珠一眼,这个女人竟还来桃花了,护花使者一个一个的往外蹦,早知有三哥在这献殷勤,他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真是闹了个好大的没趣。忽的,李荇又听太后道:“茂儿速去查办此事,若是人手不够哀家给你做主。”

“茂儿遵命。”李茂弯腰郑重一礼。

李荇见状说道:“既然是误会,那便叫他们都散了吧。皇祖母也累了,该歇息了。”

“不行,那个倔丫头目无尊长,哀家可得好好教训教训她。”说完,太后话锋一转,叫太子妃人等先散了吧,各回各处,别挤在这屋里了,看的她闷得慌。

董桥哪敢先走,生怕太后又把她给供出来,依旧在屋子里守着。碧桃听太后还要惩罚他们家小姐,赶忙给太子打眼色,求他给小姐求情。陈东珠始终低着头,一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模样,因为湘王的事情,李荇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吃醋了,本不想再管她,却见她陷在阴影里的脸颊已经被两个老嬷嬷打的红肿,想来也是受了不少苦,于是走过去当着太后的面,故意摸摸她的脸,疼惜的说:“皇祖母,您瞧瞧,都把我们的脸给打肿了。”

“皇祖母孙儿求您了,原谅陈良娣一次吧,她下次定不敢再顶撞您了,以后若是再犯,孙儿第一个收拾她。”李荇依旧撒娇。李荇先前为娶陈东珠要死要活的,太后也听到些动静,只想着这女子是孙儿喜爱的,她便看在孙儿的面上饶了她一次吧,处死她是小,叫孙儿难受就不好了。

太后年纪老迈不禁折腾,闹腾一大上午却是疲乏了,于是只点了陈东珠两句,下次再犯必定严惩云云,随后帅一众奴仆回她的凤阙殿。临走前太后对李荇道:“女人可不能惯着,免得日后恃宠而骄,她们便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地位了,全拿你的好当做是理所当然的。”

“孙儿知道了。”李荇乖乖应下,心里却想着,女人似娇花,得呵护着哄着才是。

眼见太后走了,太子妃再留在明珠阁便是没趣了,拽着绡儿赶忙也走了。一回住处,她忙拍拍心口:“哎呦,可吓死我了,差一点就路出马脚了。以后这事,还是得你去办。”董桥跟绡儿说道。

明珠阁中陈东珠仍旧跪在地上,碧桃看见她脸色煞白煞白的,脸颊上还肿着,她心疼自家小姐,赶忙上去将陈东珠扶起来,却没想陈东珠手脚抖得厉害,站也站不住。陈东珠把全身的力量倚在碧桃的身上,碧桃可没练过武,哪里像她那么大力气,这次却是扶不住了,整个人被她给压趴下了。

“你怎么回事啊?”李荇伸手把陈东珠给拎起来了,她身子软绵绵的,就势倚在他的身上。他不自觉伸手往她腰上一扶,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哆嗦,再一摸手冰凉冰凉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来是被吓到了。

壮的像头牛,野蛮的像头熊一样的女人也有怕的时候?李荇很想讽刺陈东珠两句,嘴角却沉沉的,怎么也笑不起来了,他的五官就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眉头紧紧拧着,眼神冷冰冰的。李荇手上一用劲,将陈东珠打横抱起来,直接送到屋里。湘王见状笑笑,识趣的退下了。

“有那么可怕吗,这不是还没死呢吗?”李荇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她。

死?

陈东珠哆嗦着依偎在李荇的怀中,她比任何人都具体的理解“死”这个抽象的字。萧索的秋梧宫中,白绫缠绕在脖颈上那种窒息感,还有饮下□□时唇齿间的绝望和苦涩,上一世她生怕不死,以白绫绕颈,又饮鸩毒止渴,这一世再回忆起死亡的那种感觉却是如此畏惧。她不自觉得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里已经窒息,她又摸摸自己的肚子,仿佛真的在□□的作用下腹痛如绞。她真真切切的“死”过,比任何人都怕死。

李荇盯着陈东珠幽深的眸子,知道她陷入遥远的回忆,他想把她叫醒,却看见她吸了吸鼻子,幽幽的滑下两行眼泪。

这是吓哭了?

李荇伸手,用指腹擦去陈东珠的眼泪,听见她终于开口说话,她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回家,你什么时候跟我和离?休掉我也行!”陈东珠好怕,不想再在这宫里多呆一刻。

李荇笑了,他给陈东珠一个冷笑。他终于知道这个女人是石头做的,她的心坚硬顽固,她永远也不会被“感化”,用也不会像正常女人那样对他心存感激。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可笑,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才会为她感到心疼?

“你本事那么大就自己想办法说服父皇和母后啊,说不定我说不管用,你一说就管用了呢?”李荇扔下一句讽刺的话就走了,才不管陈东珠坐在床上怔愣的模样。

“哎?太子殿下又走啦?”碧桃进来倒茶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就剩下陈东珠一人了,她心里好失落啊,还以为他们家小姐跟太子的关系会有所缓和呢。碧桃给陈东珠倒了杯热茶,很快就干起了和事老,一遍一遍的给陈东珠讲太子殿下看到她被两个婆子欺负的时候那义愤填膺的模样,以及太子又是怎么把恶嬷嬷一脚踹飞的,又是怎么抱着小姐进屋的……

“你不能说点别的吗,没话说就走吧,去歇着吧,小姐我心烦呐!”陈东珠惊吓有余,心里还慌慌的。

碧桃见小姐不爱听了,又换了人开始吧啦吧啦,开始讲三殿下了,毕竟这个三殿下也是开口为小姐求过情的,还挺讲义气的……